回忆

    被扒开的瓦砾中，一个覆盖灰尘的书包还有清楚的颜色，红黄蓝色，平日里阳光下耀眼，这是仔仔的宝贝。可是，现在，书包瘫软地趴在冰冷的水泥块上，像从瓦砾中被发现的小小身躯一样，没有血色，没有呼吸。一天前，午后，仔仔跑进教室，他瞪大眼睛看老师，黑板上书写着漂亮的方块字：我的心愿。呵呵，那还用说，今天晚上的心愿是，陪耳聋却眼不花的奶奶看电视，一遍遍地讲奥运圣火登顶珠穆朗玛峰的故事！别提了，说到圣火登顶世界最高峰，仔仔就兴奋，家在崇山峻岭，仔仔从小就喜欢爬山，去山林玩，还抓过小鸟，仔仔最喜欢在山里和爹玩捉迷藏，而爹对这个不如自己膝盖高的儿子极其放心，从来都不急不慌地找他，到最后，都是爹吹着笛子悠闲地往山下走，沉不住气的仔仔急颠颠从树上爬下来，一次，居然泪眼朦胧，他委屈，感觉爹是故意想丢掉自己。

    “仔仔，长大后想做什么？”夜晚，喝点酒的爹这样问。

    “我不说。”仔仔鼓捣着自己发明的玩具，家里穷，不过，他制作的木头超人不比城市里的变形金刚差呢。这是爹的评价。

    “我想去电视里。”当时，五岁的仔仔见爹不说，沉不住气，自己说出心愿。

    爹不笑，眼睛有血丝，每次喝点酒都这样，眉头也开始锁住。

    仔仔知道，爹去过电视里，但是，为什么又回来了？奶奶说，爹在城市呆了好久，建过高楼大厦，本来，可以再赚些钱再回来，只是，你娘有病了，没办法，爹回来，赚的钱都给你娘看病，你娘命薄，还是走了。

    仔仔麻木地听，他不记得娘的模样，从懂事起，就和奶奶、爸爸一起，他不知道有妈妈的滋味。不是不知道，是不想知道，每次见伙伴强子和妈妈在一起撒娇，仔仔就会看得发呆，情不自禁楞在那里，半晌一动不动。

    此刻，课堂上，仔仔眯着眼抿着嘴偷笑，“六一”快到了，这个“六一”儿童节，爸爸会给仔仔一个惊喜哦！其实，爸爸不说，仔仔也知道。年迈的奶奶笑得流泪呢！整天用颤巍巍的手剪大红喜字，好像剪多少都不够用似的。还天天守护着匣子，那里面有奶奶积攒的钱，几张百元的钱币，每一张都很旧。仔仔偷偷看过，还悄悄地拿起一张仔细看……

    一天傍晚，仔仔放学，蹦跳着回家，最近小院的家气氛异常，有股喜气弥漫。

    那天下午，仔仔被爸爸打了，仔仔哇哇叫，嘴像喷水的喇叭，那水是汇聚下来的泪。他嘶哑着声音喊“再不敢了！不敢了！”爸爸没有喝酒，眼睛却充满血丝，奶奶一边拉，一边流着泪用颤巍巍的嗓子骂：“该打！谁叫你偷钱？爸爸没有教你，奶奶也没教你！长大偷钱会被剁掉手，你知道？”

    仔仔先是捂住红肿的屁股，听奶奶说，顿时藏起双手，号啕大哭求饶。

    从那次挨打以后，仔仔多了一件宝贝，睡觉都要搂着，生怕长翅膀飞似的，那就是一个有红黄蓝颜色的新书包。

    爸爸闷声闷气把扔出很远的书包找回来，摔在儿子面前，这是仔仔用奶奶的钱买的，隔壁强子在城市工作的舅舅提前送外甥的“六一”节礼物，可是，强子妈妈刚刚去县城买回一个，于是，强子愿意用比原价多一倍的价格卖给仔仔，两个新书包随意仔仔挑。

    仔仔选了从城市邮寄来的那个书包，有鲜艳的红黄蓝颜色，他喜欢这几种颜色，它们使他兴奋，像火炬的火焰在蓝天下燃烧。仔仔羡慕登山家，电视里奥运圣火登顶世界第三极时，仔仔看到了这样的颜色！仔仔第一次抱住书包时使劲闻，他第一次做主张，第一次有了一个漂亮的书包！仔仔激动，心脏咚咚跳，脸蛋通红。

    “六一”节快到了。爸爸狠狠地教训了儿子，不过，不悦很快过去，越来越浓的喜庆气氛弥漫往日清冷的家，奇怪，家里渐渐多了柔和和温暖，仔仔知道，这样的感觉是从爸爸掩饰不住喜悦的眼神里传递出来，是从奶奶在阳光照耀下晶莹的发丝里散发出来的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值得期盼的“六一”儿童节，仔仔7岁了。他第一次感觉，自己像期待一个盛大、隆重的节日，每年春节也没有这样喜庆。每天做完功课，仔仔很少出去玩耍了，独自躲起来，奶奶找不到他的身影，直到奶奶用颤巍巍的嗓音喊上很久……

    “呀！出血了？不吉利！倒霉的孩子，去玩什么东西？”奶奶骂，把仔仔的手指含进嘴咂，一边拍仔仔的头嗔怪。仔仔皱着眉头缩脖子躲闪，眼神里却闪亮着兴奋。

    课堂上，仔仔看着黑板上“我的心愿”几个字，喜滋滋。他将双手伸进课桌抽屉，搂住有红黄蓝颜色的书包，里面有他亲手制作的宝贝。这是个秘密。“六一”的脚步临近，等爸爸给他惊喜，仔仔就……

    阳光照耀课堂，温暖着课桌和心怀幸福的仔仔。

    就在这一刻，几乎是瞬间，仔仔没有从幸福中回过神的瞬间，灾难发生了，座落在山坡上的校舍，一座朴素无华、甚至简陋的三层小楼校舍，伴随地动天摇，瞬间坍塌，“轰隆隆！”巨大的声响犹如仔仔期待的喜庆的鞭炮声，提前到来……

    7.8级地震，相当于400颗原子弹的威力，从山地、盆地、平原向海洋蔓延。

    暴雨肆虐，在波涛汹涌的“海面”击打着早已成为碎片的“船帆”。

    一座生机勃勃的小镇夷为平地，眨眼间消失了。在仔仔家的废墟上，喜庆的大红喜字剪纸被暴雨嘲笑，褪色、扭曲。鲜艳的红流失到嶙峋的块石里，在灾难发生前，仔仔的奶奶还拿着剪刀喜滋滋、小心翼翼地一剪一剪地铰，结满茧子的手颤巍巍，银白的发丝晶莹……

    一只搜救犬狂吠，穿着橘黄色救援服的人们扒开崩裂的块石，寻找生命的奇迹，没有人注意瓦砾上的书包，有着红黄蓝颜色，在强烈的暴雨中，变得醒目、耀眼，它守护着一个秘密，里面有仔仔亲手制作的木偶——吉祥物福娃欢欢，他对着强子的包着塑料袋的欢欢刻制的，福娃很贵，仔仔买不起，他再也不会拿奶奶的钱买强子的好东西了。木偶福娃还没来得及上颜色，一点血迹是仔仔不小心划破手沾上的，暴雨击打，那血迹居然没有褪色，反而越加深入木头的纹理……

    仔仔不能把自己的礼物和心意送给爸爸了，在将来的“六一”儿童节，他就有妈妈了，从此，他就是有妈妈疼爱的孩子。在木偶欢欢的背后，仔仔用力写上去几个字：爸爸、妈妈，我爱你！仔仔。“爱”是拼音代写：ai。

    六月一日，是爸爸特意挑选的日子，那一天是星期天。